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饶北河
发布时间:2018-08-14 09:18:23来源:ag亚太娱乐作者:傅菲

一群花喜鹊从河岸飞向槐柳树。花喜鹊有七只,一只接一只飞,嘻啾啾嘻啾啾,边飞边叫。黑色的翅膀斜斜地掠过白茅草,斜斜地向上飞,落在枝桠上。槐柳叶落下来,叶片翻飞,被风压着,嗦嗦嗦作响,飘在草丛里。飘得更远一些的叶片,摇摇摆摆漂在水面上,一会儿不见了。灰黑色的鹅卵石,突兀在水面,像一只只立脚觅食的水鸟。风呼啦啦从灵山往下刮,云如一团洇开的墨水,漫溢在弧形穹顶。雪在晚边时分,筛了下来。

花喜鹊入窠,雪粒沙沙沙,在树叶打滚,在菜叶打滚,滚到水里不见了。地面发白,瓦屋顶也发白。饶北河有了乌黑黑的亮光。亮光鱼鳞一样,一层层一圈圈地扩散,油亮。往返两岸的人已回到了屋子里,艄公用一根粗麻绳把敞篷船系在第九棵洋槐树下。雪潽了起来,月光的泡沫一样,在河面沸腾。屋里的火炉,有绸布般的火焰,往上飘荡。

提一个松灯,戴一顶兔耳棉帽,穿一件蓑衣,打渔的人这时上了渔船。渔船是篷船,有一个竹篾编织的弧形棚顶,人站在船头摇橹。他边摇边唱:“里塘水清外塘莲,莲叶青青水上眠。一朵莲花开眼前,心中喜欢欲采莲。采莲要采并蹄莲,打渔要打河里鱼——”打渔的人六十多岁,宽阔的额头映着雪光。松灯挂在舷柱,松火呼呼地叫。唱完了,他渳一口酒,继续唱:“新春晴一日,种田不要力。正月三日白,晴到割大麦。六月盖得棉,高山种得田。热梅冷至夏,种田烂容易。田怕秋来旱,人怕老来苦。”雪一撮一撮落在蓑衣上,白白的。河水在船底哗哗哗,吐出白水花。

我熟悉这个撑篷船的人。他吃很辣的菜,喝很烈的酒。他喝一口酒,摇一下拨浪鼓一样的脑袋。船上有浓烈的谷酒,一件棉大衣,一条被褥,一个圆桶。无数个夜晚,我来到他的船上。他用宽厚的手,摸着我的头。他穿对襟衣褂,白色的。他喜欢打赤脚,脚板厚实。他略有扁塌的鼻子,酣睡时发出冗长的鼻音。他喜欢抱着我睡觉,把温热的酒气哈在我脸上。夜晚冷寂,河水一样漫长。他就是我的祖父。他喜欢在严寒时节,去河里捕鱼。即使是夜晚,他也头戴斗笠,手握渔叉,站在船头。

祖父喜欢打渔。他不用网,他用竹篾片。在饶北河浅湾,垒一个砂石坝,中间通一个平坦的出水口,出水口铺一张竹篾编织的四方形敞席。敞席粗糙,水往下渗,渗到席口,水便没了。鱼随水入了敞席,搁浅了,蹦跶,卷曲着身子翻来翻去跳。搁浅的鱼,都有巴掌大。祖父撑船,用竹篙啪啪啪击打水面,鱼受到惊吓,四散而逃,落入敞席。他有一手赶鱼的好功夫。河湾从老油榨的拐角,以半弧形,慢慢斜过来,河面逐渐宽阔。一道河湾,可以设四个梯级敞席,一个敞席一个晚上可以捉三两斤鱼。

冬鱼肥美鲜嫩,格外好吃。鱼吃不完,便晒鱼干。屋檐下,一个长竹竿吊在檐廊上,鱼嘴穿一根棕榈叶绑在竹竿上,晒了三五天,鱼身变得枯白收缩,收进瓮里,用油、盐、生姜、辣椒、水酒糟、葱蔸等腌制。来年春天,我们吃腊鱼了,从瓮里抽一条出来,切块,蒸饭时,放在饭甑里蒸。

冬天的鱼都躲在深潭里。深潭水热。清早,深潭冒白蒸汽,一圈圈绕在低矮的黄茅草丛,绕在稀疏的灌木丛里。河湾,仿佛一只手的怀抱,紧紧地箍着素练的田畴。田畴被阡陌分割出网状,一块块的稻田成了网孔。入冬,有的稻田垦出了条块状,铺上了稻草衣,疏松的地洞撒下了麦种;有的稻田长出了青涩的紫云英,小圆叶缀在绒毛草之间;有的稻田却有衰败,毛豆杆无人收捡,枯败发黑断枝,豆荚爆裂;有的稻田积满了水,稻茬抽出了短短的绿苗。天越严寒,深潭热汽越炽,蒸腾。田畴蒙上了白霜。白茫茫的早晨,太阳晕黄,像一块霜白的柿子饼。人走在田畴间,逐渐虚下去,虚化为一个稻草人。

春天却是另一番景象。芽从茅荪的枯茎上绿出来,卷筒形的,单片。矮堤上的茅荪还在冷风中飘摇,哀哀黄,芽叶已经秀上了短衫。青苔石头上也泛青,淡淡的。野桃花爆出了初蕾。荆条花凋谢,叶子一片一片地跃上枝头。岸边的芦苇也完全茂盛起来。天空浑圆,有沉甸甸的下坠感。宽阔的水面有风的纹理,波动的,刻出天空的图案。白鹭在浅水滩觅食。它长长的脚,支撑一团积雪。白鹭在开春时就来了。同它一起来的还有惊雷,拖着火焰长长的尾巴,翻着跟斗,从山尖滚落到我家的屋檐。暮色的屋檐,雨水披挂,像一道帘子。嘎,嘎,嘎,白鹭在呼朋唤友。从这块田飞到另一块田,从樟树飞到洋槐,它宽大的翅膀从我们的头上掠过,仿佛天空有轻微的晃动。田沟里,地垄上,四处跳着青蛙。南瓜蔓一夜长出细长的须,卷曲在瓜架上。水坑里,泥鳅和蝌蚪成群结队地游,小鲫鱼啪啪啪地拍打水面,溅起水花。枯草翻个身子转青。空气是潮湿的,草地上到处都是地皮菇,薄薄的,青柚色。野桃花经不起一夜风吹雨打。雨先是一丝一丝的,没有响声,也没有雨势,恍恍惚惚地飘游而来,地上的粉尘像糖芝麻一样粘合,瓦开始发亮,映出天空的光色。天暗合下来,阴霾的云层里撕开一条缝,哗啦啦地掉下身子扭动的蓝色火苗,隆隆隆,啪,重金属碰击的声音像火炮炸响。哗哗哗,雨点颗粒般砸下来。雨势从山坳转个身,来到村里,斜斜的,透亮的,啪啪作响,水浪一样压来。瓦垄上,水珠跳来跳去,叮叮当当,水流喷射,形成水柱。墙头的狗尾巴草,耷拉着脑袋。水田白怏怏的一片。河汊,水沟,石板路,淌黄黄的泥浆水。白鹭缩在樟树的树杈上,用长喙梳洗羽毛。鲤鱼在河里翻腾跳跃。喧哗的春天,它要把大地重新妆扮一番。

鱼成群地游来,逐着水浪。水浪不高,但密集,相互追逐,浪头叠着浪头,拍碎,水花裂出白玉兰的形态。鱼从信江游上来,跳过两道水坝,游入了水湾。水湾有发青的水草,碎叶莲撑开了小圆伞,荩草浮在淤泥里,绿汪汪。鲫鱼在草丛里,窸窸窣窣在吃落水的昆虫,嘴巴不停地翕动。鲫鱼肥得滚圆,金釉色的鱼鳞在水中闪光。春汛来临,鲫鱼在岸边草丛孵卵。黄黄的鱼卵被一层白翳包裹着,粘附在草丛里,荡来荡去。鲫鱼围着鱼卵穿梭。鲤鱼鳜鱼鲈鱼尾随而来,它们不是来孵卵的,而是吃鲫鱼的鱼卵。尤其是鲤鱼,嘴巴张得像个漏斗,可以把一团鱼卵吸进嘴巴。

我们听见了鱼和鱼的争食声。鱼鳍和鱼尾,在激烈地扇动,啪啪啪,水草抖动,水花激溅。扔一个石头,落在鱼群里,哗啦一声,鱼四散而逃,水花扬得比水草还高,落下来,鱼不见了。要不了一会儿,水草又开始抖动。祖父这个时节并不打渔,而是钓鱼。端一条矮板凳,戴一顶斗笠,天麻麻亮,来到了湾口。春钓湾,夏钓滩,祖父看看水势,守在回水处,抛一杆下去。鱼线是麻线,鱼竿是竹竿,鱼钩是大头针,鱼饵是菜虫。鱼饵落在草丛下,菜虫在水面胖嘟嘟地游泳,鱼仰起头,一把叼进,拖着跑。

鱼篓是竹子编,靠在祖父的脚踝边。我负责捡鱼,把鱼从钩里脱下来,放进篓里。篓子的一半,浸在水里,鱼在篓子里,啪啪啪,惊慌地跳起来,跳了三五下,安静了下来。鱼把鱼篓当作了牢靠的天堂。河滩早一个月绿了,厚厚的牛筋草有软绵绵的幼芽。朝霞还没绯红,古城山蒙了一层虚白,有一匹白马来到河滩吃草料。这是村里的唯一一匹马。是谁养的马呢?我不记得了。但记得那匹马有健硕的四肢,浑身雪白。走路的时候,马蹄的掌钉击叩在石板路上,哒哒作响,铿锵有力,富有节奏。马用于驮货。河从山谷转向盆地,山谷深处,有油茶籽核桃柿子等山货,运到村里来。马脊背夹了两个大扁篓,驮货。沿着饶北河的弯弯石道,马铃铛桑啷啷摇响。在午饭前,或在夕阳西下时,马铃铛由远而近,慢慢悠悠地入了村巷。听到铃铛,我便跑到巷口,看马。它鼓起的腰脊,浑圆的胛骨和一双灯笼一样的眼睛,常常让我发傻。一匹适合奔跑的马,怎么甘于四季驮运货物呢?苍蝇在它头部,飞来飞去,怎么也赶不走。裹在它身上的泥浆,皲裂脱落,体毛泥黄。而只有早晨,在河里游泳之后,干爽的身子,黝黝发亮,饱满的身子裹着月光一般,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。它成了一匹有灵魂的马,高贵自信纯洁美雅。饶北河在起伏,水面油亮,浸染大地的春色。

鲫鱼孵卵一个月,再也不会回到岸边。它躲在深潭里,躲在水洼里,躲在岸堤柳树的根须里。这时,漫长的雨季已经来临。天空是乌黑黑的,雨也是乌黑黑的,沿着山梁,顺着风势,播撒下来。锦雉抖落一身雨水,躲在芦苇里,咕咕咕咕欢叫。相思鸟在荒墓杂草里,用一张凋落的梧桐叶当雨伞。雨顺树身流在地面上,在草根冒泡,在低洼处积聚。瓦檐噗噗噗飞溅水珠,水线白弧形,像一把长弯刀。

桃花汛后,鄱阳湖的鱼群经信江,游到了饶北河。鱼有时乌黑黑一片。白鹭觅食小鱼小虾,把嘴伸进水里,嘟嘟嘟,头抬起来,甩动脖子,脖子变粗,鼓起来,翅膀轻轻拍几下。它是那样的满足,三五成群,不时地交头接耳,偶尔仰天嘎的一声,飞到另一片浅滩去了。它是那样的优雅,像个乡村牧师。光洁溜滑的脊背,被风扬起的刘海,因急促的呼吸而波动的胸脯。鱼群搅动的饶北河。它是如此的性感。西瓜藤匍匐在沙地上,正开出粉黄的花。傍晚时分,淡淡的雾气从河边漫过来,潮湿,模糊,野鸭呱呱呱的叫声也漫过来。田野和瓜地里的青草气味,被风送来,馥郁,恬美,惺忪。我能听到大地翻身的声音,唏唏嗦嗦、虫咕咕咕地鸣。而饶北河的睡姿是那样的优美,裸露的肌肤有月光的皎洁。饶北河轻微的鼾声不但没有把夤夜的村庄吵醒,反而使它睡得更沉。月光大朵大朵地落下来,和雾气交织在一起,弥眼而去,白茫茫的一片。

假如在暗夜,有一个人撑着乌篷船,拐过弧形的弯道,在埠头的柳树下作长夜的停留,那么,我相信他和我有同样的愿望——都想成为河流寂寞的聆听者。缓缓的,寂寥的,一丝丝沁入心房的水声,会在一个人心中长久地回响。暗夜仿佛是水声的储藏器。田野里的野花与水声呼应,仿佛它们并不孤单,它们会在某一瞬间,相互拥抱在一起,交流彼此的气息。星辰高远,稀落的光芒使苍穹像一个突兀的悬崖。我们的头顶之上,是什么,我们的大地之下,又是什么。夜风从我们的肩膀滑落,一只水鸟啾啾地飞离枝头,那么快,只有水面留下它翅膀的痕迹。洋槐上,白鹭作了最后一次逗留,扇子一样的翅膀鼓了起来,扑棱棱,二三十只,掠过宽阔的河面,在盆地作最后一次巡游,啊啊啊啊啊,叫得伤感而动人,翻过山顶,飞向了北方。河水漫过了柳岸,浑浑噩噩,浊浪滔滔。

柳树在水中弯曲。芭茅和矮灌木,露出稀稀的杆叶。浮木从上游,一直打滚下来。断了翅膀的鱼鹰,在水里沉浮,再也飞不起来,挣扎着,划动翅膀,要不了几分钟,疲倦了,趴在水面,随水漂流,搁在下游水坝的围栏里,被鲶鱼拖进了涵洞,大快朵颐。放木排的人来了。

山里人,砍了原木,到了雨季,用藤条把七根原木扎在一起,在头、尾和中间,扎三箍,成木筏。我们叫木排。河水上涨了,把木排拉进河里,撑到下游的渡口。撑木排,非常危险,木排侧翻,把人倒扣在水下,连挣扎的机会也不会有,溺水而死,人甚至失踪,葬身鱼腹。放木排的人,不但要有水性和力气,更要有胆气和灵气,还要对饶北河熟悉,哪儿有弯道,哪儿有深潭,哪儿有水坝,哪儿有礁石,哪儿有坑道,像熟悉自己的身体一样,熟悉河道。我祖父是个放木排的老师傅。清早吃了炒饭,他走十八里山路,到了高南峰。他穿短襟褂棕麻鞋,戴一顶竹叶斗笠,背一个葫芦和一个蒲袋出门。葫芦里是谷烧酒,蒲袋里是油盐炒过的饭团。从高南峰,放木排到渡口,有十八个大湾口,有七十二个小湾口,有四道水坝十二个深潭,还有二十四个三家屋大的礁石。

放木排,要经过村子前的河埠头。我便站在埠头等祖父经过。放木排的人有二十多人,一人撑一排。从柳树林里,隐约可见木排闪过,接着我听见了嘹亮的歌声:“日落西山月登头,口唱船歌心内愁。大户人家正敬神,送我香子早回程。日落西山月登楼,家家户户上灯油。老龙来到大门前,艄公来撑打渔船。”木排在河面颠簸,摇晃,水在木排下翻滚。放木排的人,站在排头上,撑着竹篙,敞开胸膛,威风凛凛。

一天放一趟木排,一趟有三十多里水路。祖父要连着放一个多月,直至雨季结束。在十几岁的时候,别人问我,长大了想干什么。我毫不迟疑地回答:“放木排。”我想象不出,还有比放木排更让我痴迷的事了。水中浪,浪中走,走中歌,歌中飞,颠沛流离却豪情万丈。我祖父说,放木排好啊,可放木排之前,你要把饶北河走一遍,走了,才知道饶北河有多长,水有多深。

事实上,我从没放过木排。等我到了放木排的年龄,已无木排可放,原木禁止砍伐了。我二十六岁时,我祖父去世。他因脚疾,在床上躺了半年多。一天早晨,他突然对我大哥说,旭炎,你去准备一车柴火,上午就去买,不要让我冻了身子,我今天要洗了身子上路了。我大哥听了,有些莫名其妙,身体康健的老人怎么说了这样的话。大哥开了货车,买了柴火回家,还没吃中午饭,我祖父落了最后一口气。他曾多么强健,像一头水牛,耕田拉犁,拉车运货。

一直不曾忘记的是,我要熟悉饶北河。2006年开始,我研究饶北河流域的生活变迁和乡村伦理,无数次实地考察这条河流。发源于上饶县北部山区望仙乡的饶北河,北高南低,经过华坛山、郑坊、临湖、煌固、石狮等乡镇,在灵溪镇汇入信江。河流处于上饶以北,故称饶北河,又处于灵山脚下,遂名灵溪。灵溪与丰溪汇合,始称信江。饶北河全程长七十余公里,沿灵山北部峡谷蜿蜒,起伏如游动的巨蟒,是上饶最重要的河流之一。饶北河为什么曲折,如盲肠盘结于大地呢?九曲延绵,如众马回旋。有一次,我站在灵山之巅,俯视纵深跌宕的饶北大地,看见饶北河在郑坊盆地和煌固盆地,尽情地迂回,在田畴间,绸带一样飘荡。宛如大地的五线谱。或许,每一条河流,都是这样的:尽可能的,母亲哺育婴孩一般,河流敞开怀抱哺育大地。河流既是父性的,也是母性的,让人血脉喷张,也让人缠绵缱绻。我常想,繁衍人的,不是别的,而是河流。把人与大地黏连在一起的,不是别的,而是河流。让人回望的,不是炊烟和屋顶上的月亮,而是河流——我们溯游而上,来到自己的出生地,在草青草黄之间,我们白发苍苍,暮霭沉沉。河流不但丈量大地的长度,也刻录我们生命的长度。

我没有办法不去梦见饶北河。

 

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在《人民文学》《钟山》等刊物发表作品。有《故物永生》等12部作品面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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