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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鄱阳到鄱阳湖
发布时间:2018-07-20 16:40:03来源:ag亚太娱乐作者:范晓波

同鄱阳湖最具血缘关系的地名是鄱阳。

不过知道鄱阳湖的人多,知道鄱阳的人少。那些既熟知鄱阳湖也听说过鄱阳县的人,也大多会搞错二者之间的辈分,以为鄱阳县因鄱阳湖而得名。

这没什么好奇怪的,就连许多鄱阳人,也会想当然地把鄱阳湖想象成鄱阳县的母亲、祖母或太祖母。鄱阳湖实在是太大了,面积大名气也大,在庞大的事物面前,人们会情不自禁地自我矮化以便舒服地依偎在大事物的怀抱里。

我虽从小就抗拒在简历里使用“出生于美丽的鄱阳湖畔”之类的修辞,但真正弄清楚鄱阳湖和鄱阳的辈分关系,也不过是近十年内的事。

2000年之后,对乡土文化兴趣渐浓,也就自然而然地廓清了许多模糊的认识。年少时只知鄱阳曾是州府所在地,下辖过鄱阳县、余干县、乐平县、德兴县、浮梁县、安仁县、万年县。没想到的是,它还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在全国首批设立的县之一。当时江西有两个县,其中一个就是番邑。这是公元前221年的事,设县两百年后,又成立了鄱阳郡,相当于现在的省辖市。

那时,现在被称为鄱阳湖的大泽尚在湖北境内,名称是彭蠡湖。东汉末年,长江不断改道南侵,水道自黄梅县向南迫近九江郡和鄱阳郡。公元600年左右,彭蠡湖随着洪水进一步向南迁移扩张,淹没枭阳和海昏两座县城,最终靠近了鄱阳郡。从那时起,彭蠡湖改名为鄱阳湖。

粗粗一算,鄱阳县比鄱阳湖年长了八百多岁。

鄱阳湖因鄱阳县而得名,鄱阳县也因鄱阳湖的滋养而更加富饶,并因此一度更名为饶州。

鄱阳曾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。景德镇的瓷器经昌江运到鄱阳,在鄱阳港装大船起运,穿鄱阳湖、入长江,然后在吴淞口出海;另一条线路是穿鄱阳湖入赣江,再翻梅岭从广州出海。鼎盛时期,全国各州府在鄱阳设立的办事处达七十二家。

鄱阳湖肥沃的冲积平原成为鄱阳人的天赐粮仓,而烟波浩渺的鄱阳湖水域,为鄱阳人提供了取之不竭的渔业资源,鱼米之乡的美誉因之流传。在工业革命到来之前的漫长农耕年代,鄱阳在鄱阳湖的庇护和浸润下,俨然是渴也渴不到,饿也饿不到的温柔富贵乡。

民国之后,公路和铁路兴起,曾经是水运交通枢纽的鄱阳,区位优势渐失,经济发展速度逐渐落后于周边一些地区。鄱阳的行政级别也从州府降为县。不过鄱阳湖对鄱阳的影响,至今无法消散。

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,鄱阳人出门主要还是坐船。到南昌、九江、景德镇、鹰潭等地均有专线客轮,一天一班,甚至一天分早中晚数班。2008年,从鄱阳到南昌的客轮和快艇才宣告停运,让位给了高速大巴。直到现在,鄱阳县仍有专业渔村十八个、兼业渔村七十个,数万人口靠捕鱼、水面养殖及相关产业为生。

那些渗透到鄱阳人的精神和血液里的影响,则无处不在。

“江湖气”这个词如何得来不得而知,可以想见,原始内涵的主导成分应当不是后来被无限放大的贬义,对于许多地方的居民,江湖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场,是性格发育的环境色。就像鄱阳人,没有一点江湖气,是没法同环绕身侧的江与湖和谐相处的。

渔民多少是要有点剽悍的,他要同风浪斗,还要抢水面和别处的渔民斗,这些仅靠知书达理是办不到的。历史上那些连绵不绝的械斗事件就不去挖掘了。《鄱阳县志》记载,1938年6月27日,一架日军飞机因故迫降在鄱阳湖边,飞行员小笠原被鄱阳车门村渔民发现并生擒。目睹过现场的老人回忆,为首的渔民叫范甘矮子,个子矮小,可是身材高大、头有谷箩大的小笠原却被这位小个子渔民的目光威慑得浑身发抖,连枪都不敢去摸。

除了剽悍,江湖气的另一个表征应当是漂荡意识。渔民外出作业,少则几天,多则数月甚至半年。家的概念与羁绊就不像山区人那么明晰。甚至,由于长期的动荡迁徙,许多渔村的宗族谱系都缺乏一以贯之的明晰脉络,不少人只知道近祖而不知远祖。鄱阳人的足迹与影响遍及鄱阳湖周边地区,最后以码头的形式固定下来。至今,鄱阳人称一个人在某个领域里取得地位,用的比喻仍是“打出了码头”。码头是江湖意识的最高形式,也是它的终结。毕竟,江与湖都不能和大海相比,鄱阳人爱闯荡敢闯荡,但自古以来,愿舍弃江湖码头四海为家的,却寥若晨星。

鄱阳湖属于季节性湖泊,“枯水一线,洪水一片”。人在湖边安居,很难确切拿捏与湖亲近的分寸,远了不能充分享受濒水的便利,近了难免被水戏弄。鄱阳湖每隔一些年就要趁着夏汛跑到村和镇里来做一次不速之客,把人逼到楼上或山上住个把月。它带来的礼物是学龄孩童们的解放,以及当街用脸盆舀鱼的便宜事,退去之后,则留下污泥与病菌。

我私自揣想,或许是基于这个原因,鄱阳尽管不缺少历史,却很难保留自己的历史。鄱阳人没法像北方人那样把城墙修成千年大计,也没耐心像徽州人把房子建成观赏价值极高的工艺品。鄱阳现存的古建筑只剩一座宋塔和一座文庙。

可能是习惯了与泥腥与鱼腥相伴,鄱阳人对卫生的讲究远不像近邻婺源人。有次陪外地朋友在一渔村参观。路边晒满了干鱼虾,且有苍蝇作采花状四处飞舞。朋友翕动鼻翼说:“空气好臭。”我纠正说:“不是臭,是香,没有鱼腥味哪是鄱阳!”我尚算不上典型的鄱阳人,只是在县城高门码头住了一二十年就变得香臭不分了,可见鄱阳湖对鄱阳人的感官系统之改造有多厉害。

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九的鄱阳人还在用“水嘴”一词指代吹牛这一行为;大约百分之四十的鄱阳人会哼唱饶河(鄱阳湖的一条支流)调;大约百分之十的县城青年集体斗殴时还会使用鱼镣这一特色武器……

按照史书的记载,鄱阳湖最迫近鄱阳城的时期应当在隋唐年间,此后,又随着水面的位移与萎缩渐渐远离。

现今从县城到鄱阳湖有两条路可走,水路是下饶河坐船经双港、聂家、莲湖,在莲湖的龙口入湖,快艇的船程约五十分钟;旱路经四十里街、高家岭、珠湖、白沙洲,在车门村抵达湖边,车程也在五十分钟左右。

自从水路客运停运后,普通鄱阳人已很少有机会进入鄱阳湖。旱路这条线,目的地主要是圩堤内的内鄱阳湖,供观光客使用。这些观光客,大多是来看湿地和候鸟的外乡人,也有一些从未见过鄱阳湖真颜的鄱阳县人。

一些吃美国汉堡、看日本动画片长大的新一代鄱阳人,并不认为鄱阳湖和自己有多大干系,也不屑于像前辈一样在履历里写上“出生于美丽的鄱阳湖畔”,以暗示某种自以为是的地域优越感。他们在鄱阳湖周边出生,长大,很快又挣脱了它,成为北方人,南方人,甚至,超越江湖意识成为海外人。

他们以为自己已超越它,或者,总有一天会彻底超越它。

不过依据我的经验,你越是感觉不到的存在,对你的影响越是久远。

一千多年的浸淫,足以改造一个种群的基因与情志。

总有一天,他们会从自己的血管里听见遥远的来自鄱阳湖的涛声。


    作者系江西省文联滕王阁文学院院长、《星火》主编,曾获第二届“冰心散文奖”、首届“林语堂散文奖”和第五届“谷雨文学奖”等奖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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